前任美國駐香港及澳門總領事高樂聖的演辭及文章

雙城記：今日香港之形象與現實

美國駐香港總領事高樂聖
二零零一年二月十五日
出席德克薩斯州休斯頓亞洲協會的演辭

謝謝你們用德克薩斯式的熱情歡迎我這個香港來客。香港與德克薩斯州之間的淵源可以回溯到一百五十多年前。在座熟悉香港歷史的各位，可能會記得英國貿易監督查理埃利奧特上尉在一八四一年將香港給了英國。這個嶙峋小島，可遠不是外交大臣帕默斯頓勛爵想要的。倫敦要的是中國內陸的一個大港口。於是，埃利奧特被灰溜溜地打發走了。他後來被差遣到那裏去了呢？他被派到新成立的德克薩斯共和國當英國大使。幸好他沒有把休斯頓送給維多利亞女皇！

自此以後，德克薩斯州和香港都經歷了巨大的變化。兩地都各俱強烈的獨特形象，而這些形象與現實之間時有差距。

提起香港，許多美國人心目中便有了既定的畫面。他們可能認為「 香港是東方一個神話城市」，舊式帆船泊滿港口、蘇絲黃、李小龍。或者香港就是「香港製造」的玩具、電子零件、剪裁合體的西裝等等。又或者他們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這麼一幅歷史的圖面 ──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英國國旗最後一次徐徐落下，中國人民解放軍大軍過境。

無論人們心目中的香港是什麼樣的，香港的現實是複雜、耐人尋味的。這個動感都市既中國，又相當國際化；既現代，又處處可見傳統習俗。香港曾是人們戰後離開中國的臨時避難所，不過，現在它已成了大部份人的家園。香港作為中國的門檻和亞洲的中心，一直以來也是商業掛帥；現在，多元化民主政治也開始在此植根。

所以，今天我想和大家談談今日香港現狀之成因。當中包括正面以及一些令人關注的發展。我也會談談為何美國要關注香港所發生的一切。最後，我會談談我們需要做些什麼以確保美國利益能在香港及海外得到保護和推廣。

要明白今天的香港，非常關鍵一點是我們必須緊記，香港作為英國殖民地已有一百五十六年的歷史；但作為中國特別行政區，才只不過短短不夠四年的時間，而且一切都還在進行當中。

按照國際公約和中國法律所設定的框架，即維持香港生活方式五十年不變，這個安排的實施仍在初期階段。而「一國兩制」的概念既微妙又獨特。所以，有些人抱著懷疑甚至不相信的態度，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悲觀者最大的憂慮是：中國在香港行使主權便像徵著香港作為一個國際城市的完結，「 一國」很快就會勝過「 兩制」。我們可以有信心地說這些擔憂並沒有成為現實。不過，今天的香港跟一九九七年時確是不一樣了。其原因有些來自中國、有些來自香港本身，它們決定著香港今天不斷變化的特徵。

那麼，究竟發生了什麼？自一九九七年以來，香港主要面對兩大挑戰。第一，回歸後，怎樣過渡到新的管治系統。第二，如何對付亞洲金融風暴和調整香港經濟結構以適應二十一世紀的需要。

迄今為止，香港的回歸與過渡大致是正面的。除了少數例外，中國遵守了基本的承諾，尊重香港的自治。與此同時，港人也展示了他們繼續保持獨特的生活方式和制度的決心。

香港的成功是建立在這樣一個基礎上的，即自由社會和自由市場，奉行法治，言論自由，廉潔、高效率的公務員架構。這些原則對於香港保持活力是非常重要的。人權得到尊重，抗議和遊行仍然繼續。法輪功在中國大陸被定為非法，但在香港仍是合法團體，並且能在香港聚會和練功。﹝上一個月，他們剛在香港舉行一個國際會議及遊行，約有一千名來自世界各地的法輪功學員參加。﹞新聞界依然自由、活躍。他們照樣報導中國新聞和批評香港特區政府。自一九九七年以來，香港進行了兩次公平公開的立法局選舉。不過，我必須重申立法局仍有一定的憲制上的限制。警方和法庭依照普通法的法律原則辦事，自由市場經濟體系和沒有大量貪污，使香港擁有一個良好的營商基礎。

在過去十八個月我任職香港期間及之前香港發生的一些事情，引起一些擔心。香港目前的情形值得美國及其他在此地有利益的伙伴繼續加以關注。

有些你們可能聽說過。去年春天，一位中央駐港高級官員公開告誡傳媒不要把宣揚台灣獨立的意見當作‘一般新聞’來報導。另一位則說，香港公司不應與某些被視為支持台獨的台灣公司做生意。十二月，中國官員警告澳門和香港不應批准反對中央政府的活動，又要求本地報章扮演正面角色。這些言論，令人擔心中國是否正在收緊澳門和香港的基本自由。對於法輪功在香港的活動，最近幾個星期裏，中央駐港官員明確指出，禁止任何組織將香港變成法輪功及反華活動的中心，特區政府也因此聲明將密切注意法輪功在港的活動。

而最近發生的另一件事是，上一個月香港一位最高級公務員以家庭緣故，決定提早一年退休。這位官員被視為香港自治及香港精神的主要支持者。她的辭職引來許多猜測。時間會讓我們知道某些觀察家的悲觀預測能否得到證實。我們當然不希望是這樣。

中國堅守給予香港自治的承諾是非常重要的。從形式和內容上都尊重香港的高度自治。此外，中國也承認香港成功的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在於可以公開表達意見。香港特首上個星期說：「香港是個依賴法治的和平自由社會。」

同時，香港的自治不應單單依賴於中國的容忍，它還依賴於本地社會有沒有能力，以及願不願意站起來維護香港憲法 ── 《基本法》中所保證的自由和法治。這些價值對於香港的繁榮與穩定、使香港有別於中國其他城市相當重要。中國官員在四月警告本地傳媒時，香港政府得到香港各界的支持，對此作出回應，重申對香港言論自由的支持，這些行動反映出這些價值觀的力量。

「一國」因素對回歸後的香港，其影響是明顯的，而且是來自不同的途徑。作為中國人的驕傲、中國龐大市場的吸引、以及希望與它建立關係等便是其中的一些表現。所以，要維持「一 國兩制」的平衡是非常重要的。

幸好，這裏許多人──包括香港和北京在內都明白，對於港人和中國來說，香港真正的價值在於其獨特性及其維護自治的意願。畢竟，一個充滿生氣的香港，能繼續成為世界級的國際都市，為中國提供人才、資金和經驗，能夠對中國的繁榮和驕傲作出貢獻。香港還能夠成為中國未來的一面鏡子 ── 一個繁榮的社會有賴於開放、忍耐、法治、有效的管理、富透明度的交易和廉潔等，這些都會慢慢滲透到中國內地的商業行為中。上個星期，特首再次強調特區政府將致力於保護「一國下的兩制」維護港人所享有的權力和自由。

所以，在我看來，香港在回歸後的是朝著好的方向前進。盡管還有一些地方需要留意，看看它是否只是這條新路上的小顛簸，還是未來困難的不祥之兆。

回歸之後香港所面臨的第二個挑戰，是整個區域範圍內的經濟困境。在某方面來說，一九九七年的亞洲金融風暴是香港難於應付的。香港股市大跌，物業泡沫爆破，失業問題嚴重，經濟出現嚴重的衰退。

但是，香港在過去兩年裏通過發揮其強勢以及實施一系列重大改革已經有所改變。股市已回到金融危機前的水平，失業率有所下降，去年的總體經濟增長率超過百分之十。其中大部分的增長來自經由香港這個世界最繁忙的港口和航空港的中國轉口貿易。最近美國商會香港分會所做的一項調查顯示，樂觀情緒有所恢復。百分之九十五的美國公司對二零零一年的展望是「好」或者「滿意」，百分之六十一的公司有意擴展香港的業務。

經濟動蕩促使政府和商界認真思考如何重新界定香港將來的經濟位置。憑著香港傳奇的經商精神，香港一頭扎進了網絡經濟。隨著電迅業高度競爭和更加開放時代的來臨，香港正進入一個無線數據網絡時代。如今，每四個人中就有三個擁有流動電話，上網率居亞洲之首。今後十八個月內落實的新光纖電纜可以將香港可用的數據寬頻增加十倍，使香港可以享有世界最先進的電訊網絡，互聯網及數據服務。為電子商務提供更廣泛的環球聯系和商機的時代即將來臨。所有這些應有助於美港公司參輿中國擁抱新經濟的活動中。

香港正忙於進行其他結構性調整及加強競爭力。例如，特區政府將股票和期貨交易所合併以提高效率，並開始創業板交易以加強香港做為亞州國際金融中心的領先地位。為了強調英語的競爭力和生活質素，特區政府對現有的教育體制進行徹底改革，同時更加關注環保。

所有這些努力看起來正在奏效：一個為期兩年、由經濟學人集團對八千家公司所作的訪問顯示，香港繼續成為跨國公司亞州地區總部的首選。其賣點是其法治及穩定的政治、良好的基礎設施、專業服務及高質量的管理。

下一個刺激，對於香港來說也是挑戰，是中國加入世貿。這一點已經引起一些擔心，即香港的中介人作用將會消失，外國公司無須經香港而直接進入中國市場。我們相信，中國加入世貿，從廣義上來說，是利大於弊，因為對於那些有意進入中國市場的企業，香港可以起到增值的作用。隨著中國開放的大門越來越多，競爭肯定也會越大。但是，分析家相信，中國入世會極大地鼓勵中國的整體發展。因此，在分享經濟成果時，即使香港所佔的比例相對小了，實際上的絕對值還是大了，因為整體經濟成果比以前大了。

如何使之最終得以實現，關鍵之一在於香港商界的適應性和靈活性。如果，歷史有任何指導作用的話，我不得不對此很樂觀。我期望香港的經濟將變得和中國越來越密切，起碼是和高速發展的珠江三角州一帶。二十年前，香港利用中國的對外開放政策，將生產基地移入中國南方，使香港的資金和技術與中國內地大量和低成本的勞動力相結合。現在，香港下一個主要的轉變是進一步深入中國內地市場，特別是分銷、銷售及客戶服務等。香港的成功將繼續有賴於其支持自由市場經濟、自由社會價值的能力，這些對於香港做為進入中國的跳板的優勢至關重要。

香港所面臨的另一個挑戰是和政府有關。目前的政府架構，即由一九八四年《中英聯合聲明》和一九九零年《基本法》所確定的，是十幾年前設立的，也確保了香港順利回歸。但是，在上述文件起草之後的這些年裏，政治的訴求多了，顯示出有必要研究政府的問責制。目前，行政長官和大部分立法會議員均不是由一人一票選出來的。《基本法》提供了一個漸進的民主發展時間表。我們認為香港民主進程的步伐應符合香港人民的意願。

香港如何在今後十幾年裏處理這個問題，對香港是否繼續繁榮、充滿活力將發生重大影響。行政長官已經有意研究政府問責制及政府管治的其他層面。我們希望這些措施能使香港政府朝著更具信譽和更有代表性方向邁進。

香港的命運，即這個一國兩制的設想如何成功，對於美國非常重要。我們在此有重要的利益。大約五萬名美國公民生活在香港，每個月有七千五百多美國游客訪港。這裏是美國海軍主要的停泊港，香港有一千一百多家美國公司，美國在此地的直接投資達二百一十億美元，基金及組合投資更多。

香港，做為我們第十五大貿易伙伴，為美國公司提供良好的商機。例如，一九九九年德州對香港的出口總值達8.45億美元，其中一半以上是電子設備和配件。香港是個能做成生意的地方，因為它的過人之處是集世界各地的生產、市場、金融和技術於一體。

但是，香港對美國不僅僅意味著商業利益。香港是中國未來的一個窗口，它是中國大陸發生巨大變化的例子和刺激。它成為促進中國經濟發展的巨大動力，為中國的經濟改革提供資金。從廣義上來說，它為中國和周邊地區樹立了榜樣，憑著法治和對個人自由的尊重，將一個資源匱乏的荒島變成一個富裕、發達的世界大都市。簡而言之，香港是自由社會和自由市場的樣本。

此外，我們還因彼此共享的价值觀、共同的利益和目標而相互聯系。美國支持自由貿易和開放市場；這一方面，香港在國際舞台上是積極的倡導者。在類似世貿組織和亞太經合組織等國際組織裏，我們在絕大部分議題上立場是一致的。

所以，美國在香港有著眾多的利益，我們的駐港領事館在各個方面正為此努力。近幾年我們首要的工作重點之一是消滅盜版電腦軟件、盜版音樂影碟。盜版問題在這裏很嚴重，每年美國公司因此損失二億美元。我很高興在這裏告訴大家，香港在這方面的努力卓有成效，我們因此在一九九九年將香港從三零一特別觀查名單中剔除。香港在反盜版方面的努力成為區內的典範。

我們還大力推動開放航空業，以增加更多更方便的航空服務，比如在香港和休斯頓、達拉斯之間，初期可以通過聯營進行。去年，美港雙方這方面的談判未盡人意，但我們期望不久的將來再展開對話。我們希望雙方達成聯營協議以擴大美國客、貨航運公司經香港至亞洲其他地區的業務。這樣一個協議會帶來雙贏局面，即美國航運公司、旅客及寄運人可以得益，香港也可以達其目標，使新機場成為亞州航空服務業的中心。

另外，我們通過發展與香港執法機構的合作來促進美國的利益。香港獨立的司法機制、清廉的政府、對法制和人權的尊重，使得香港成為我們在亞太地區內主要執法伙伴。雖然，香港在中國主權下，香港仍可以和其他國家，包括美國在內，達成協議，提供相互引渡及法律協助。在執法方面，香港在打擊毒品走私、盜版及販運人口等方面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你們也許聽到過有關利用香港貨櫃走私人蛇的報導。你們可能未必知道的是香港方面傾進大量的人力物力資源，檢查貨櫃、確認相關文件，和美方一起就稽查人蛇販運而努力。

另外，去年七月，香港成為金融行動任務組織的主席，這將有助於推動新的措施打擊洗錢活動。

美國駐港機構還幫助美國公司在香港和中國做生意。中國加入世貿為美國有志於打入中國市場的公司提供了極佳的前景。這就是我和我在中國的同事們可以為諸位提供幫助的地方。例如，我們知道，許多中小型企業缺乏進入中國市場所需要的專業知識。但是在香港，有許多公司擁有這方面的人才，講英文、了解我們的經營方式，可以成為美國公司的好搭擋。我們領事館內的商務部已經開始了一個新項目，為美港公司撮合合作。我們非常願意為各位提供服務，所以，請大家儘管跟我們聯絡。

通過這些有形的方式和更多無形的外交方式，旨在支持香港的自由社會環境，推動美國在港的利益。但是，在亞州和其他地區，要繼續致力於這類的工作，諸如在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裏，保衛我們的安全、繁榮和原則，使美國免受跨國毒品、恐怖主義和犯罪的威脅，加強民主力量及我們未來所依靠的法制基礎，需要對國際事物注入重要的資源。

目前，我們聯邦政府經費每一美元中只有一分錢是花在國際事務上。我們現在的實際使費僅僅是一九八五年的一半。多年的削減開支，使國務院苦於人手不足。大使館的保安系統落後。國務院的資訊技術在今天這個資訊世界遠不足以應付管理和分享信息的任務。許多海外設施落後陳舊、擁擠不堪，遠非我們想要的世界大國的形象。

如果我們關心我們國家的未來和它在世界上的作用，我們必需為我們的外交官們提供他們所需的一切。歸根到底，他們是美國防衛的最前沿。